monsieurshiu

The tragically ludicrous, the ludicrously tragi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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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顶棚的马车

上一秒马车行驶在明媚宽敞的街道上谈论着当季时尚
下一秒我们出现在阴暗灰色的房间阳光从右后方射来
四个黑衣人站在门口挡住光线看着
我坐在后排座位示意大家冷静别动
前排中间的人脑袋上浮着他的名字
탕 대표, 32세
他站起身回头朝门口望去旋即中弹
一个戴宽檐帽的女人站在马车左边
歪着嘴笑
用空气枪抵住我的右肩
低微但清脆的五声枪响
酸痛与麻痹感钻入肌肉
翌日报纸头条写着
唐代表及随从惨遭枪杀

清晨一场怪诞的梦

一颗小型陨石掉落在天台
它撞击混凝土沉闷地爆炸
人类变异为野兽
陆地碎裂成沙漠
目击者的我们茫然无措
米格鲁体内传来一阵大提琴声
溶解并流淌入湖泊
漂浮着漫步去远处

California

一个晴朗冬夜七点
车窗洞开喷洒进来
仲夏午后温暖明媚的风
紫色霓虹扑腾在座椅间
恍惚间我乘过了站
脱去外套回头走去
街边樟树随风摆动
轻抚城市安详入梦
左侧废弃厂房棕色阴影沉吟
头顶高层公寓万家灯火纷纭
强忍腰椎酸痛
伪装少年青葱
纯洁爱情懵懂
真挚欢笑隽永
远大梦想从容
迷茫困顿消融
纷纷扰扰朝朝暮暮
寻寻觅觅庸庸碌碌
我已经筋疲力尽
奔跑向你的臂弯
加州公路漫无边际
慵懒夏日从不落地
永恒的快乐听起来不再梦幻
而你的笑容看起来无比灿烂

Alcoholics Anonymous

我叫徐杰赋,30岁,从事服装制造业,戒酒第41天。

哦不,其实是第14天,上周三下午我喝了两小瓶威士忌,然后回家倒头睡去,再睁眼时天色依旧昏暗,我觉得头痛欲裂,但还是逼迫自己起床,拖着沮丧的脚步走进卫生间洗漱。

三个月前拉直的头发已经恢复成顽固的自然卷耷拉在脑门两侧,我的脸色今天异常暗淡,眼球上弥漫着血丝和浑浊的色彩,我的肝脏大概率有病,因为他们说眼白发黄是肝不好的表现。上个月做完瘢痕修复手术的左侧上唇,胡须一直没有再长出来,我担心它从此再也不长了,毕竟我十分在意对称这件事。

我今天不想工作,正如我每一天都不想工作,我想去酒柜里翻找一瓶威士忌把自己灌醉,或随便什么酒都行,或用酒瓶把自己打晕,或用砸碎的玻璃杯割腕自尽。

我在洗漱的时候听 Philip Glass 写给时时刻刻的配乐,在流水般的钢琴声中,三个不同时代的女人,带着各自的痛苦从睡梦醒来,对着镜子发呆,挽起头发洗漱,开始自己平凡的又一天,然后冷静却不可避免地走向疯狂。人的痛苦看似不同却又类似,而我的痛苦是因为我已经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前天晚上搭公交车回家时,司机训斥我上车速度慢,有一瞬间我想用手机往他那张傲慢麻木的脸上砸下去,我紧咬牙根,抑制歇斯底里的冲动,走到最后一排右侧我的爱座。我喜欢这个座位,因为车内灯光从不照亮这里,我可以躲藏在黑暗中做一个隐形人。我最近害怕和人说话,总逃避看别人的眼睛。

2019年的最后一天,我想起两年前交往过的男孩,在一个没有任何预兆的晚上我甩了他,因为我觉得尽管他长得帅,但没有心。我认为人是不能改变的,此时想起他,却羡慕起这个没有心的男孩,甚至想问问他最近过得好不好。

我以为自己已经接受这个平庸无趣的而立之年,可昨天看到交友网站上跟在自己名字后面的数字30,还是呆了好久,焦虑而盲目,失落又无助。

我洗完脸走回房间,瞄了一眼手机屏幕,现在是22:38,原来离早晨还很遥远,我苦笑一声,钻回被窝。

我叫徐杰赋,30岁,今年的目标是活着。

知心姐姐信箱

正因为我们不知死亡何时到来
我们以为生命是口不枯竭的井
然而一切事物都只出现特定次数
并且很少,真的
你还会想起多少次童年中
那个特定的下午
那个深深成为你生命一部分的下午
如果没有它你甚至无法设想自己的人生?
也许四、五次
也许更少
你还会看到几次满月升起?
也许二十次
尽管那些都看似无穷无尽

由于最近一直被朋友咨询情感问题
(无视我的情感生活是一坨屎的事实
我谈何资格建议别人的情感生活?)
我准备把昵称改名为“知心姐姐信箱”

今天午饭我回想了一下
自己极少询问别人意见
不论是情感工作还是人生方向
我似乎倾向独自想明白这些事
然后宣布自己的决定

我不知道太了解自己是否是件好事
我知道我内心最渴望的东西是快乐
所以我向来选择快乐,而不是正确

恋爱购物谈天获得认可肆无忌惮地做自己
工作性交烈酒无效率的情感漩涡自怨自艾
某些程度上帮助我度过难熬的阶段
然后等待时间抹去残留的糟糕记忆

似乎是今年开始我突然感觉到无聊
游戏不再好玩
电影不再刺激
电视不再有趣
读书不再让我平静
连威士忌也不再热辣
我期待发生些什么改变我的生活
不管是好的改变还是坏的
虚无荒诞烦恼无助
关掉电视后那种奇妙的黑暗

我害怕无聊
害怕爱一个人却不得
害怕朋友们的不理睬
害怕没有人可以倾诉
我真的很害怕孤独

自杀解决了大部分难题
余下的交给酒精和恶魔

Pushing thirty

我的三十岁,我开始喜爱小孩
我不再觉得他们是不能控制的野蛮生物
我可以逗他们开心并给他们举高高
但我依旧会把他们当成大人对待
给他们开一些不合时宜的玩笑
教他们一些成人世界的悲伤

我的三十岁,我开始变得诚实
人类所表现的从来都是假象
没有谁够胆做最真实的自己
而我要做最真实的自己
我要诚实地表达喜爱和厌恶
即使那样会伤害到别人

我的三十岁,我开始变得渴望
我需要别人的认可和赞美
我不想再假装神秘
我需要大家了解我在做的事
我需要大家了解我的生活
我需要大家知道我用的香水是很昂贵的汤姆福特

我的三十岁,我开始变得随和
我不再为无谓的人和无谓的事生气
我需要放弃我的尖锐和愤世嫉俗
我对世界任何一件事物都有看法
但我意识到并不是每个人都想听我发表意见
我的独特只留给懂得欣赏的人

我的三十岁,我开始变得宽容
我允许男孩们穿皮鞋搭配白袜
也允许自己做不到一些我以为能做到的事
也允许自己犯过的许多错只要能吸取教训
也允许不那么靠谱的朋友们在我的生命中
也允许不那么完美的爱情

我的三十岁,我开始变得感恩
我感谢出生在这个和平繁荣的年代
也感谢爸爸妈妈给我的一切
也感谢朋友们愿意倾听我的牢骚
也感谢爱我和爱过我的人给我的温存
也感谢三宅一生发明的褶皱系列

我的三十岁,我开始懂得愧疚
我明白我所拥有的并不都是我应得的
我不可以恃宠而骄
也不可以对关心我的人若即若离
也不可以忘记对陌生人说谢谢和对不起

我的三十岁,我开始变得卑微
我明白自己原来只是一个普通人
我以为的才华和聪慧原来微不足道
我以为的天才可以少努力也是谎言
世界其实很大
至少比我的自尊大

我的三十岁,我不再相信爱情
我的幸福应该握在自己手里
而不是被另一个人左右
我可以寻欢作乐
但不该沉溺男欢女爱

我的三十岁,我开始变得温柔
我想要给身边的人快乐和温暖
即使我自己并不快乐
但我可以表演快乐

俺の彼女

我的女友还算漂亮 个性也好
朋友都夸她 是个机灵的女孩

我的女友从不干涉我的兴趣和工作
就算我回家晚了也不过问 细枝末节

在你身边的
是我却也不是我
做女人好辛苦啊 不想被嫌作麻烦

我的女友从不翻旧帐
冷酷的我更不去过问 多余的事

在扮演你喜欢的强势女人同时
我也变得有些坚强起来
但还要持续多久 这种相互欺骗

想要追求真正想要的事物的勇气
最近不禁这样想 每当拥抱的时候

想要请你到比我肉体更深处的地方
想要触摸到比你肉体更深处的地方

Je veux inviter quelqu’un à entrer
Quelqu’un à trouver ma vérité
Je veux inviter quelqu’un à toucher
L’éternité, l’éternité

我没有什么梦想 愿望就是维持现状
某天她也会腻吧 对于这样无趣的我

想要请你到比我肉体更深处的地方
想要触摸到比你肉体更深处的地方

Je veux inviter quelqu’un à entrer
Quelqu’un à trouver ma vérité
Je veux inviter quelqu’un à toucher
L’éternité, l’éternité Je t’invite

我的女友还算漂亮 个性也好
朋友都夸她 是个机灵的女孩

____________

这首「老子的女友」用男女双方独白讲述一段恋爱中各自的委屈与期望。
男人炫耀女友漂亮温柔又机灵,从不干涉也不过问,我俩相处轻松明了没有负担;女人回应为维持这段关系,我一直扮演你喜爱的角色,乏了,我现在想去追求真正的爱情。
她斥责男方自私迟钝,从不考虑完美女友为营造完美形象放弃了自我;也愤恨自己怯懦逢迎,只敢在做爱时走神,抱怨当个受欢迎的女人还真累。

我猜通篇将是女人絮絮叨叨陈词滥调,不料三言两语后男人唱出:
「俺には夢が無い 望みは現状維持
 いつしか飽きるだろう つまらない俺に」

男人知道女人在演戏,也了解她不快乐,而最让他痛苦的是无法让她快乐的这个「无趣的自己」。
进入这句独白,立场反转,自私迟钝的原来是女人,她认为扮演完美女友就可以得到完美爱情,委曲求全满腹牢骚 ,其实男人并未要求一个完美女友,却也没忍心拆穿。

回顾前文,「クールな俺は敢えて聞かない 余計なこと」,女人扮演完美女友同时,男人也扮演着完美男友,他知道自己平凡,而女人都爱酷哥,他装作满不在乎,明明自满着完美女友,却说她「还算」漂亮。

这首词写得成熟感性,不落刻板印象和无端批判,而是反思现代男女在恋爱中异化自我试图获得认可的心理,自卑但困惑,渴望爱但害怕爱,于是维持着虚假的和平,扮演着虚假的自我,说着虚假的爱。

文明

这是一则《文明VI》游玩后感。科学技术与人文伦理本该共同发达,在我们的世界,凭借科技的进步已经可以通过基因筛查获得更优秀的后代,我们的人伦却还在儿女双全和颐养天年中苦苦挣扎。

2015年6月26日,美国的同性恋群体举着手里的彩虹旗走上大街,庆祝一夫一妻制度终于统治整个人类社会。通过精子银行和卵子捐赠,用五十万租一个年轻女孩的子宫,生产一个迷你版的自己。

他们被残酷的自然推了一把,却幸运地从繁衍生息的循环中淘汰,终于可以不再作为一个染色体的无聊容器生活,可以不再像病毒遵循使命般延续种族,可以把性爱与生殖剥离。这本可以成为人类走向更高层次文明的一小步,他们却挣扎着爬回其中,继续着生老病死,想来觉得很好笑。

薄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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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想起第一次去京都的时候是在冬天,方丈石庭神秘,鹿苑金阁辉煌,清水舞台壮丽,千本鸟居浪漫,二条城町空旷,无不令人喜爱。京都简直是一个梦中的城市,小小的马路小小的河,夜色里十条的街头艺人,饮了二合熱燗,有些头脑发热,出门沿着鸭川漫步,深秋的银杏纷纷扬扬,远离一些世俗尘嚣,靠近一些我们理想中的生活。

那种京味的思念一直萦绕脑中,昨晚本想去小山吃一顿200元的握寿司聊以慰籍,却误打误撞走进静安寺后面一间桂林米粉点了一碗20元的酸辣粉。隔壁桌坐着一位西装革履北欧长相的褐发帅哥,吃着和我一样配置的酸辣粉,被辣的直喘气擦汗,有些狼狈,又有些可爱,你以为和你完全不同世界的人,本该在长乐路街头社交或陆家嘴玻璃幕墙后面加班,却在周五晚上在繁华的静安寺吃着如此地味的食物,辣酱加的很足,筷子用得贼溜。

夜晚有一种魅力,在暮色掩盖下,这个陈腐且虚张声势的城市看起来不再面目可憎,路上是年轻时髦的男孩女孩三三两两抽着烟挽着手臂散步站着等待朋友相见,静安公园假山上异常亲人的三花野猫自从上回和我玩耍过后未再出现,我塞着耳机听一首佛拉明哥。

我意识到我们在一场恋爱关系中所寻求的东西,其实异常的单纯,到这个年纪甚至一切都变得不重要,同事老李说他早几年决定一直单身,但最近也开始觉得孤独感常常压得他喘不过气,我们在这个残酷的钢筋丛林,白天为无谓也不令人期待的未来奔波,夜晚回到房间忍受无止尽孤独的煎熬。我们的要求很低微,我们寻求一种“亲密”,任何形式的都可以,一种容忍我们任性和自私的安全,一种可以肆无忌惮倾吐心声的熟悉。

夜幕降临似乎带给我一些热情,
也让我稍稍喜欢自己多了一些,
也让我看这个世界的视线模糊了一些。
(也可能只是喝醉了)

Mid-life crisi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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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给一条波点连衣裙缝纽扣时发现手指在流血,翻过衣服一看正面有两个血渍,而且正好在显眼的波点上,拿到卫生间用洗剂搓了两回也消不掉,甚至洗出了水痕,怎么也烫不回原样。

我首次接单尝试定做,是一条西西里风情真丝电力纺的裹裙,公主线分割来去缝处理,但我忘记了薄物有多难缝,肩部和下摆都不尽人意,我觉得这件衣服实在拿不出手,就买了材料重新来过,减少了一些缝份以及做了更精确的纸版,却在小心翼翼地完成制作,在装订纽扣的最后一环捅了篓子。

一事无成的二十九岁。

我回想起一五年夏天那个意气风发的自己,我说找到自己的分野是多么幸福的事,曾经考不及格的日子仿佛都不存在了。我作为留学生在理论考试中得到最高分,在缝制工艺上被严格的担任老师评价「なめらか、すべやか」,作为外国人拿到传统日本大手企业的内定,有一个交往半年,性格默契并互相喜爱的男朋友。

我以为自己是被眷顾的人,任何事都能轻易地做好,不需要太努力也可以活得潇洒自在。我以为自己特立独行、饱读诗书并幽默风趣,每个人都喜爱并迁就我。我怀抱远大的理想,前途也是一片光明,我以为在我最擅长的领域,我将会一展拳脚。

然而一切都事与愿违,我度过了人生中最灰暗的三年。

我对自己的健康,精神状态和能力都不再有把握,我没有了安全感,做任何事都无法再专注,我变得焦虑,我失去了食欲和对生活的期待。

八月六日,我找了一部黄片并对着它自慰了三十分钟。在那之后我思考了很久,我想试图接受这个其实平庸的自己,了解他然后真正地放过他。

我曾经拥有却失去了的一切,我所做的每一个以为正确实则错误的决定。